我們賣的是味道,還是味道的意思? ——再說“混合它,品嘗它”

2026.06.18
不是把人留在味道里,而是借著味道,陪他走出那間一直以為只能獨自待著的、名叫“當下”的幽仄房間

我們賣的是味道,還是味道的意思? ——再說“混合它,品嘗它” 糖酒快訊

 

文/TJ

 

上一回,我從機場那則軒尼詩的廣告說起,寫了《混合與品嘗,偏食與偏棄》,側重談了“混合”,提出對“單一”和“偏食”的修正,主張認價值多元。

可寫完之后,心里一直有個遺憾,那句廣告其實有兩個動詞:“混合”與“品嘗”,混合,關乎酒與意義的混合;但品嘗的寓意如何探究?是味道如何?還是味道的意思是什么?而這兩個問題之間的距離,恰恰更需要丈量,于是有了這個題目:我們賣的,究竟是味道,還是味道的意思?

 

說句老實話,目前白酒賣的幾乎清一色的“味道的意思”。少有的改進是以前多是身份的意思,人情的意思,面子與場合的意思,現在輔以微醺的意思,悅己的意思。上一篇說到“偏食”,其實,在味道與味道的意思之間,我們也偏食已久——把層層疊疊的心思喂給了意思,卻讓味道這個最樸素的事實長期泛善可陳。

 

讓·鮑德里亞有一個廣為流傳的判斷,幾乎是為今天的我們寫的——“太多的信息扼殺了信息,太多的意義扼殺了意義。”順著這位法國人的排比,我們可以補上第三句:太多的意思,扼殺了意思。

我們都清楚,曾經的酒最能打動人的地方,并不在意思里。人類沒有語言時,身體已經醉了;文字沒有發明前,精神已經醉了,這是酒最古老、也最不可替代的能力——它繞過解釋,直抵感受,直指人心。但當人類發明了千言萬語去贊美一杯酒,把這種能力讓位給“意思”,無異于請來滿座賓客,卻把主人晾在次席。

也正因如此,對“品嘗”的表現,最容易掉進一個陷阱。上一篇我寫過一句:“需要反復解釋的,一定不是真正的消費。”今天我想給它添上一句:需要被反復解釋的,不是真正的品嘗。

 

如果我們把“品嘗”當“品味”,把“品味”當“品位”,酒未入口,已變成一個人設、一組精致大片、一句“回歸本味”或“回歸自我”的口號,那么酒就已經從體驗,模糊成了符號。我們以為自己在賣味道,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更高級的方式,繼續在賣味道的意思。

 

“品嘗”是最本質且不必翻譯給別人看的純粹個體的審美,借用克爾凱郭爾的說法,品嘗針對的是“審美人”。他認為人有三副面孔,審美人、倫理人、宗教人。倫理人活在與他人的關系里,講責任、承諾與規矩;宗教人活在與絕對者的關系里,講信仰與敬畏;而審美人活在與自己的關系里,活在當下與感官中——他面對一杯酒,不問它意味著什么、該敬給誰,只問此刻這一口好不好、美不美、是否讓我歡喜。

這套坐標,幾乎完全適用于中國白酒。勸與敬、進與退、人情與場合,桌上那套語法整個是“倫理人”的;敬天敬祖的鄭重,帶著幾分“宗教人”的影子。唯獨“審美人”只為“好喝”二字就由衷快活,喝與不喝,只從心從己。

 

這里不妨補充一句,克爾凱郭爾把審美看作最初、也最易陷入空虛的一級,是要被向上超越的;我借的不是他的排序,而是他的坐標。因為正是在他的坐標里,審美是“直接性”的領域,是人最原初、最不假思索的存在方式——一個孩子在懂得任何責任與意義之前,先懂了甜的歡喜與苦的抗拒。而且在克爾凱郭爾看來,更高的境界從不廢棄審美,只是把它提純、升華、并包含其中。這就意味著,審美雖不高尚,卻最是根基。一種連“審美人”都打動不了的酒,縱有再厚重的倫理與象征,也不過是建在空地上的樓閣。個人化的感官愉悅,從來不是人最淺表的需求,而是最原初、也最根本的那一層。

 

可話說到這里,并非意味著回到味道,就能藥到病除。

克爾凱郭爾之所以把審美人放在最初一級,是看穿了那份快活的荒誕底色。審美人把自己交給了當下與感官,也就把自己交給了易逝與偶然。今天好喝,明天呢?這一口驚艷,下一口的驚艷又從哪里來?于是他只能在新奇里一路追下去,用一種又一種的有趣,去填那隨時會回來的無聊。克爾凱郭爾給這底色起過一個不留情面的名字:絕望——一種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、懸在半空的絕望。

這最深的痛苦,不是無聊,而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種美,能夠真正接住他的感受。他尋找的不是刺激,而是共鳴;不是被說服,而是被理解。

這恰恰是今天大多數白酒文化與年輕飲者之間最真實的裂縫。我們以為他們拒絕的是白酒,其實他們拒絕的,是一種從不問他們感受的表達方式——一種預設了場合、預設了身份、預設了他應該如何反應的語法。白酒走進他的世界,首先要做的,不是告訴他這杯酒意味著什么,而是先沉默地遞上去,等他喝一口,看他的眉頭松沒松,等他自己開口。

 

從文化推廣和自我完善出發,白酒面對審美人,既無需迎合,更不必說教,而是有勇氣把那些層層疊疊的意義先放下,回到那口酒本身,回到感官的直接性,回到那個人類還沒發明任何理由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愉悅。唯有真正理解審美人的問題——他為什么感到無聊,他的共鳴在哪里破裂,他的口腔記憶里藏著什么樣的期待——白酒文化才能在他的世界里找到一條真正的路。那條路不寬,但足夠真實:它不從宴席出發,而從一個人端起杯子、安靜地喝第一口的那一刻開始。

 

這,或許才是“品嘗它”最溫柔、也最大的野心——不是把人留在味道里,而是借著味道,陪他走出那間一直以為只能獨自待著的、名叫“當下”的幽仄房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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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糖酒快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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